对毛主席所询十项问题的答复〔1〕

（一九四四年八月二十四日）

毛主席：

关于所询十项问题，因雨交通阻隔，未能及时搜集材料。先就太行情形，答复如次。

（一）减租、减息、简政和反奸以来，对团结党外人士，发生了一些“左”的偏向。现在，政权中党外人士太少了。在反奸中，有些参议员坦白了，有些被罢免，还自杀了两个（邢台、偏城）。邢台李参议员自杀时留下一个遗嘱，里边说：“国民党放毒，共产党整风，国民党完了。”一般党外中间人士认为：反特务，就是反国民党。有些认为：减租是慢性共产。认为：三三制^〔2〕是利用党外人士，非党人士似是傀儡，实际还是一党专政。这与各地对参议员问题的不慎重、不严肃，与对非党干部不够尊重、宗派主义作风有关。可是，他们一般认为：上级比下级好。经过时事教育和整风，他们看到我们提倡自由思想与自我批评，加上中原战役^〔3〕及最近国际形势的变化，以及国际舆论的空气之下，比前好转，较进步的，想加入。这一现象，还不是个别的（有的是投机思想）。生产运动以来，开劳动英雄会，不开士绅会，有些人说：“咱们吃不开了”。但阶级关系，在生产运动中是比较稳定。太行对此问题，区党委拟定的调整办法是：

（子）开生产运动、生产劳动等会时，请参议员和一些经营生产好的士绅参加。

（丑）对政权中党外人士整风的方法加以改善。加多时事教育，不要勉强，纠正生硬方式。

（寅）准备今冬改选参议员，召开参议会。届时，准备多吸收一些党外进步中间人士参加工作，宁肯工作人员多几个。

（卯）党内整风，克服宗派主义，讨论统一领导和三三制政策的运用。

（二）减租减息^〔4〕问题：太行区减租，抗战后有我工作的地方，做了一些，但极不深入。真正执行，是在中央土地政策指示^〔5〕后。一九四二年下半年，做得轰轰烈烈，基本群众大大发动起来了，根据地面貌完全改观。尔后，一切工作都好做了，一切任务完成都容易了，党政军与人民的关系密切了。如去秋公粮，人民自动缴纳，超过了计划。又如今年扩兵送延安，两次约二千人，每次回去就完成了。但在减租减息中，“左”、右偏向都是存在的。在大减租息运动中，“左”的现象表现在：

（甲）退租过多。有退五年的。榆社实际上变成了折地分青，不少地主破产。

（乙）不少地方，租额规定过低。一九四二年底，虽改为退租不超过两年，也显得太多。

（丙）有些地方，以反贪污、退贪污款代替了减租，没有减租，地主就坍了。所以，真正贫农得利益不多。

（丁）减息，也是发展到普遍的清债、算老账。利息超过二倍者，大部都退。不足二倍者，补足二倍退了。典地都无偿退还了。

这些“左”的现象，在一九四三年初，太行分局高干会议^〔6〕中，提出适当的纠正。当时，虽也提出了贯彻减租，克服不平衡，但强调坚持到底不够，多少为“左”的现象所迷惑，丧失了贯彻力。加之从去年二三月起，就形成了严重的灾荒，一切力量集中于救灾、生产去了。而灾荒区，多是工作薄弱地区。灾荒中，又不可能进行继续减租。所以，太行区直到现在，减租工作还是不彻底的，不平衡的。去冬，因集中力量整风，虽也照中央指示作了一些检查，但不普遍，不深入。现在太行状况，大概是这样的：原六个分区，大约真正减了的，是十分之五，包括更好的县份（如武乡）在内。这些更好县份中，也还有百分之十没有减。新开辟的七、八两分区，为时已经一年，还未开始减租。我们曾经多次催促，据区党委说：两分区领导同志，思想上有毛病，认为两区问题复杂，恐怕影响团结，这也是右的观点。而在已减租区，又发生下列现象：

（甲）明减暗不减。先进区也有，落后区更多。其中有虽订约而无租额规定者，有在文据约定外另有口头约定者。

（乙）地主随便收地。因在法令上取消永佃权一条，地主则借口出典、出卖或收回自种，收佃户的地。农民恐怕收地，向地主屈服，形成明减暗不减。也还有怕变天而屈服的。但这种心理自庞、孙^〔7〕投敌后，大部消失了。

（丙）减租办法极不一致。有的地方存在着虚租（名义租额）、实租（实际租额）之分。虚租减了，实租未减。有些地方，死租变为活租，实际是抵抗减租（这现象，五、六分区还很普遍）。不少地区，因灾荒收成大减，所收粮食大部交租，甚至有全部交了租还不够的。

（丁）农民不了解政府法令，而被地主欺骗了的，也很不少。

以上是太行区状况。据我所知，太岳与太行情形差不多，深入程度，尚不及太行。因此，今冬必须进行一次彻底的检查运动，贯彻减租。工作中心，是在群众中进一步进行政策法令教育和保障佃权。依太行情况，未减租者，一九四三年的多交部分，应退还农民。至于新发展区，则应以减租发动群众为一个时期的中心任务。此外，还有一个赤贫户问题。太行区无地（不是佃户或佃得很少的地）的赤贫农，约占人口的百分之十，减租减息，对他们均无利益。过去长期是终年劳苦，永不翻身的阶层，我们也长期忽视他们了。大生产运动，有小部分开了荒，加入了互助组，情况略有变更。但替他们想的办法还不多。这是今后必须特别照顾的问题。

（三）民兵问题：民兵工作，在太行有进步。一九四二年冬和一九四三年，曾作两次训练。太岳比较差些。近来，太行在数量上无大发展，质量上则有相当的提高。特别是边沿区，战斗力增强，组织严密，行动亦较积极，地雷战有发展。去年，全区制造石雷几万个，因未遭遇大“扫荡”，尚未见其效果。又发明了磁雷，据说，效果比石雷还大。总之，民兵对地雷信心是有的，问题是训练与使用。今天民兵的武器，最有效验的，还是地雷（铁、石、磁三种），应大大发挥。步枪，在太行有八九千支，太岳不足一二千支。过去经验证明，步枪杀不如地雷炸死之多。至于旧的武器，亦应提倡。惟除土炮外，其余效果不大，但比没有武器好得多。而在发挥尚武精神上，尤属必须。近日群众发明了一些小土炮、土迫击炮，不断的有创造。太行民兵现存缺点是：

（甲）洋枪主义未完全克服，不愿使用旧武器。

（乙）缺乏白刃搏斗的训练与锻炼。

（丙）宗派主义还很普遍，有些自高自大，不注意团结广大的自卫队。

关于民兵的发展，仍有可能。太岳则有大大发展可能。太行现约五万余名。最好县份（武乡），占人口百分之七。中等县份，占百分之五。据过去研究，发展到百分之七，一般是达到了饱和点。所以，太行原有区还可发展约两万。如加上新区，将来可达到十万左右。区党委提出，今年发展百分之六，明年到百分之七。今年冬季，仍着重民兵训练。明年，则加强自卫队工作。至于生产与战斗结合，一般有了进步。在初期，民兵游民化的倾向是严重的。经过几年不断纠正，特别是今年大生产运动，把广大民兵卷进去了。边沿区民兵的生产与战斗结合，也有一些经验，如战斗与生产的变工互助形式，组织以民兵为骨干的互助组到边沿区、敌占区卖工，既保护了生产，又得利益。中心区的民兵，多参加一般互助组。也有民兵就自己范围内组织起来的。也有以民兵为骨干组织起来的。至于在战时如何结合，还是尚待研究的问题。看起来，战斗与生产的变工形式，会大大发展起来。

（四）沦陷区、接敌区的斗争问题：赤白对立的现象，一九四一年以前，曾在某些区发生过。一九四一年以后就没有了。过去形成的原因，是敌人挑拨甚至鼓动群众到根据地抢掠烧杀，我游击队纪律不好，抗日政府只要粮食，不做工作。其结果使我游击队不能在敌占区立足，形成根据地严重退缩状态。以后，纠正了自己的弱点。加之敌人对沦陷区的无情压榨，我政治攻势发展，敌占区人民对我一改旧观，态度甚为亲切。现在，许多老沦陷区都能进入武装活动了，游击区有很大的开辟，平汉线^〔8〕也大体恢复到一九四○年以前的状态。合法工作与非法工作相配合，在运用上，一年来也有发展。举二分区几个例子：

（1）平西小商工作。平西南下商人很多，商人成分多系失业矿、瓷、染工，雇工及小知识分子，常来往于敌区、我区之间。我经过工商系统，加以买营业证，每月一换，加以组织教育，离城五里的村庄，都有人参加。他们参加的条件是：（甲）保守抗日秘密；（乙）组员互保，防止奸细混入；（丙）遵守贸易法令。他们做了很多事，如出口粮食四百石（至去年七月），都未落入敌手，并输入很多必需品，建立了锄奸网、秘密游击小组和秘密宣传员，开展了一些伪军工作，并建立了党的组织。

（2）太谷反抽丁同盟。这一组织本来早就存在，但无作用。去年夏荒时期，群众想向大户借粮，所以配合公开武装，把敌人吸引到公路点上，其他地方就借粮。借粮时，先由反抽丁同盟讨论，然后村政委员会（以合法形式存在的，名字叫工作组）讨论，然后召集座谈会。地主们提出三个条件：

甲、保守秘密；乙、不借给料子鬼^〔9〕；丙、秋后归还，由政府担保，然后当面写约。穷富之间，改善了关系。经过这些工作，同盟中也建立了秘密游击队小组和锄奸网。

（3）榆次反毒救国会。这一组织，是伪区公所批准的，但完全在我掌握之下。各阶层都赞成，它真正在开展灭毒运动，同时在里边掩护了秘密工作。

（4）榆次战斗生产合作社。这是接敌区的组织，土地、劳力以及民兵的武力，都算股份，按股分取收获物。

（5）寿阳卖工队。接敌区青年组织起来，到游击区做短工，带着武器，敌人来了，就打，敌人走了，就种地，并且做宣传工作。这可能成为群众性的敌占区工作。

（6）今年夏季屯粮时，太谷敌占区群众分散地往山上送，遇见敌伪时，就佯向据点前进，并称给皇军送粮，一转眼，就又上了山。这样，一千五百石粮食不到一礼拜就都屯齐，而且都自己送上来了，未用部队掩护。

这样例子，各分区都有不少。

（五）民众团体问题：民众团体在减租减息之后，转为领导各界人民发展生产、文化、卫生方面，十分需要。惟保障农民佃权，调解人民纠纷，还仍是农会必须经常注意的事。在组织方面，太行同志认为这样一转，工、农、青、妇都可统一起来（或统一于农会），因为生产、卫生、文化等事业，没有系统分立之必要。惟文化教育上，还可以分开做。此点，他们亦未考虑成熟，只是一个初步意见。

（六）拥政爱民与拥军优抗两项工作，较前均有进步。去年冬季及今年年节，普遍进行了教育，军民都进行了反省。一般说来，太行军民关系，在减租运动后，即有进步，经过这个运动，更密切了。军队对群众态度比前更好。一般都积极参加了救灾、打蝗工作。节食救灾，自己生产，并帮助人民生产，都给群众影响很大，视军队为救命恩人。爱护军队的例子很多，参军热情很高。如武乡扩兵，每个新战士都带有民兵或农会的介绍信和鉴定表，即其一例。在进行生产运动中，部分队伍与人民实行互助，军队作战时，人民自动帮助军队锄草，这种例子很多。近九月来，民众不和的事很少听到。即有，多能相互原谅。对于抗属，政府一面动员帮助他们生产，建立家务，一面优抗工作，也做得比前切实。在社会上，抗属地位提高。投机抗属到军队来诉苦的人大大减少了。现在的缺点，在军队方面，违反纪律现象还未消灭。特别在生产运动中，还有占民众地者，有为改善自己生活向人民放高利贷者，也还有个别违反政府法令者。在拥军方面，无论政府、人民，个别缺点均很难免，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七）军队轮番训练，非常必要。太行军队任务还是繁重，正规军数量也很不够。此次抽出四个团到太岳作战，抽出两个团向南发展，加之准备工作不够，故须整训时间略为延迟，大约十一月才开始，军区正从事准备工作。至于军队政治工作，的确吃了长期教条主义和形式主义的亏，政工缺点，较之任何部门特别厉害。这个工作尚未总结。谭政同志报告^〔10〕已开始引起前方注意。

（八）城市工作，我们及区党委均已讨论。北方局着重帮助太行积累经验，以帮助其他各区。太行区已确定抽出七个地委级干部以及其他一批干部来进行这个工作。最近准备召集一次城市工作干部会议，打通思想，总结经验，并拟定实施计划。估计这批干部下去时，可以干些成绩出来。余尚无可报者。

（九）今年大生产运动后，估计太行只能减轻人民负担百分之十，未江电^〔11〕业已报告，不赘。今年收成不坏，人民负担能力尚无问题。太岳历年负担比较太行轻得多，今年因百物昂贵，预算较过去还得增加一些。

（十）军队生活，现在比大灾荒时期略好。但仍只能吃小米一斤四两，七钱清油还吃不到三钱，用菜蔬弥补，勉强够吃。但从十一月起，生产品收入多，供给标准提高，即可大大改善，前电亦已报告。农民自麦收后，基本上已经渡过灾荒。今年互助合作运动都有开展。惟命令主义与形式主义还是严重。这个，尚待材料收好，再行报告。

关于根据地自给，在太行的困难是棉、盐两大问题。两项入口，年需一万万二千万元伪钞。准备明年扩大种棉地到十六万亩，则可达到棉布百分之八十自给。盐非到外面买不可，但亦准备从冀鲁豫土盐找出路。其他工业品，大致可以自给。现从敌占区入口的，除棉、盐、布、火柴（火柴入口量不大）四项及军工、医药、电料外，其他几乎没有什么入口了。

邓小平

八月二十四日

注　释

〔1〕这是邓小平为回答毛泽东询问而写的复电。毛泽东于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八日致电中共中央北方局代理书记邓小平以及中共鄂豫区委书记李先念、中共中央华中局代理书记饶漱石、中共中央山东分局书记罗荣桓、中共冀鲁豫区委书记黄敬、中共晋察冀分局代理书记程子华等，提出就三三制、减租减息、拥军优抗和拥政爱民、军队整训、民兵工作、沦陷区接敌区、城市工作、大生产运动、军队和农民的生活、民众团体工作等十项重大问题作出答复，以便中央在今秋能对其中几项工作作恰当的指示。邓小平复电后，毛泽东于十二月二十五日又致电邓小平：“关于十个问题的答复早已收到，内容极好。除抄给此间许多同志阅读外并转发各地参考。我完全同意你们的路线，望坚持贯彻下去。并请告知太行区党委负责同志，我十分感谢，他们给我以关于今年生产的非常有用的总结报告。”

〔2〕三三制，是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战争时期的统一战线政权政策。根据这一政策，抗日民主政权中人员的分配，共产党员大体占三分之一，左派进步分子大体占三分之一，中间分子和其他分子大体占三分之一。

〔3〕中原战役，指日本侵略军发动的打通大陆交通线作战的第一阶段。一九四四年四月十八日，日军以十四万多兵力首先向河南发起进攻。河南国民党守军除少数部队作了抵抗外，其余均溃逃。日军只用三十八天即占领河南，国民党守军汤恩伯部损失二十多万人。

〔4〕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民主政权为改善根据地人民的生活，动员人民支持抗战及解决财政困难，曾实行减租减息政策。主要内容是：地租，一般以实行二五减租为原则，即不论何种租佃形式，均按原租额减去百分之二十五，利息一般减到不超过一分半。解放战争时期和建国初期，在新解放的地区也曾实行过减租减息政策。

〔5〕中央土地政策指示，指一九四二年一月中共中央发布的《关于抗日根据地土地政策的决定》，及关于地租及佃权问题、关于债务问题、关于特殊土地处理问题等三个附件。决定在总结抗战五年来各地减租减息经验的基础上，对抗日根据地的土地政策作了全面而明确的规定。随后，各抗日根据地普遍掀起了减租减息的高潮。

〔6〕指一九四三年一月二十五日至二月二十日中共中央太行分局在河南涉县（今属河北）温村召开的高级干部会议。

〔7〕庞，指庞炳勋，孙，指孙殿英，曾分别任国民党冀察战区副总司令兼第二十四集团军总司令和第二十四集团军副总司令。他们于一九四三年五月率集团军大部向日军投降，分别任伪第二十四集团军正副总司令。

〔8〕平汉线，指北平（今北京）至汉口的铁路，今京广线的一段。

〔9〕料子鬼，俚语，指抽鸦片烟的人。

〔10〕指一九四四年四月十一日，陕甘宁晋绥联防军副政治委员兼政治部主任谭政代表八路军驻陕甘宁边区后方留守兵团政治部，在中共西北局高级干部会议上的报告。报告由谭政起草，毛泽东、周恩来等修改，中共中央扩大的书记处会议讨论批准。主要内容是：1.军队必须绝对服从中国共产党的领导；2.政治工作要有适当的地位，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政治工作是革命军队的生命线；3.军队政治工作的总方针是“团结自己，战胜敌人”；4.整个军队的方向就是政治工作的方向，政治工作的任务只能根据军队的基本任务与当前的具体任务去规定，不能在军队基本任务与当前的具体任务以外再有所谓政治工作的独立任务；5.政治思想教育的重要性和政策；6.政治工作要发扬实事求是、密切联系群众的作风；7.改革不适合实际需要的政治工作组织形式和工作制度；8.正确对待政治工作的传统。二十日，中共中央宣传部、中央军委总政治部将这个报告批发全党全军，指出：这一报告不但特殊地解决了军队政治工作问题，为八路军、新四军全体适用，而且也一般地解决了党的历史经验、领导方法与工作作风的许多问题，全党干部应该引起注意。要求军队和地方一律将这个报告作为整风文件与固定教材，加以研究讨论，联系实际，改造思想与工作。

〔11〕未江电，指一九四四年八月三日太行军区给中共中央《关于一九四三年十月至一九四四年六月部队生产的初步总结》的电报。电报总结了太行军区部队克服严重灾荒造成的经济困难，普遍进行开荒种地的生产运动，同时帮助群众生产工作的情况。还提出了生产中的几个问题，如生产和战争结合的问题；游击区和敌后部队的生产问题；部队生产与群众生产结合的问题；小窝铺的生产基点的自给问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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